朋友傳來一段短片,你笑了。沒有多想,笑聲便自然流露,接着卻突然合上嘴。剛才還那麼掛念牠,怎會一下子就笑得出來?比起短片中有趣的畫面,你反而更長時間回想自己笑着的樣子。沒有人責備你,心裡卻開始問:我可以這麼開心嗎?會不會看起來像已經打算忘記牠的人?快樂只是短暫來了一下,自己卻彷彿又回到必須證明愛的地方。
失去寵物後再次笑起來,可能比想像中複雜。不是討厭笑本身,而是擔心一旦容許自己,便會離共同生活的時光再遠一點。緊緊抓住悲傷的心裡,也許藏着仍想守護這段關係的願望。不過,你也可以輕輕問另一個問題:是否每一刻都要痛苦,才算珍惜這份連繫?愛留下的痕跡,或許不必只以難受的模樣存在。
一個笑容,不會改寫整顆心
覺得午餐好吃,可以就只是享受了一頓午餐。不必替這段短短的感受加上「我已經不再掛念牠」的結論。風很清涼,對話很有趣,都是那個當下的事,不是取消思念的宣言。如果想用一次笑聲判斷自己曾是怎樣的主人、往後會記得多深,就是讓一個很小的片刻承擔了太多解釋。
俄亥俄州立大學獸醫醫療中心的指引說明,哀傷不會按固定的計劃或時間表發展。因此,不必因為短暫開心,就把今天標記成「已經復原」;亦不用因為後來流淚,就將先前的快樂作廢。早上的自己與晚上的自己,不是互相反駁的證據。中間發生了不同的事,也許你只是在各個時刻,作出了不同的反應。
笑過之後感到內疚,不用立即說服自己把它消除。你可以先把事情說得小一點:「我剛才笑了,現在覺得有點對不起牠。」嘗試不要接着下判決:「所以我是個壞人。」感到內疚,與認定自己真的做錯了事,可以分開看待。如果這句話今天不適合你,也不用照着說。只要能令你少一點苛刻地看待自己的經歷,便已足夠。
不把享受變成一場考驗
你可能想再聽一首擱置很久的歌,點一份喜歡的食物,或與朋友散一小段步。這不代表之後一整天都必須保持開朗。如果重新有了想享受甚麼的心情,可以只做現在想做的部分,不必測試自己能撐多久。電影看到一半可以暫停,聚會也可以提早離開。比起完成了甚麼,更想保留的是一點空間,讓你同時察覺想繼續及想停下來的心情。
第一個選擇,可以很平常。在有陽光的地方喝杯茶,讀幾頁一直感興趣的書,如何?也希望你不要加上「心情一定要變好」的條件。有時喝完茶,心裡仍然沉重;有時短暫放鬆,接着又掛念牠。開始一項活動,卻沒有因此改變情緒,不等於失敗。那段時間,也可以是在自己的日常裡,重新取回一個小小選擇的時間。
當然,你可能還不想做任何一件事。別人重拾興趣的經歷,不必成為你的時間表。如果連「現在可以笑了」都聽來像「現在應該笑了」,可以先與這句話保持一點距離。這篇文章亦不想把找回快樂變成另一份功課。只是希望,當某天快樂意外到訪,你不一定要將它送回門外。
別人看見的模樣,與內心經過的時間
在公司完成工作,或在聚會中與人交談,不一定代表心裡的一切都已理順。能夠工作的力氣,與能夠談論失去的力氣,在自己身上也可能很不一樣。不要把今天做得到的事,變成明天也必須同樣做到的合約。如果重回日常的過程有些起伏,可以具體說出需要甚麼幫忙或調整。完成一件事,不是從此不再需要支持的證明。
身邊的人說「你已經沒事了吧」時,你可以決定解釋到哪裡。可以簡短地說:「今天可以跟你一起笑,我很開心,但我仍然常常掛念牠。」也可以表示,現在不想談得太仔細。讓人看見開朗的一面,不代表有義務回答所有問題。相反,如果當時是在某人面前勉強微笑,也可以之後再說。沒有哪一個片刻,必須成為你內心的最後定論。
想在網上分享一張開心的相片時,也可能心情複雜。擔心別人以為自己早已忘記寵物,便想在相片下加上一大段解釋。但一張相片,放不下哀傷的整個過程。要公開、只傳給親近的人,還是留在自己的相簿,都可由你決定。不論怎樣選擇,都不用因為公開笑容,便連帶證明這段關係有多深。
讓愛也有痛苦以外的模樣
回想共同生活的日子,應該不只有擔心與照料。也許你曾看着牠古怪的睡姿笑起來,或因為牠聽見零食聲便跑來的腳步太可愛,而多望了一眼。如果現在想起這些就能微笑,不必刻意收起表情。若連快樂的回憶都仍然令你痛,也毋須勉強翻出來。無論是哪一種,都可以先留着這件事:你們的關係裡,有些畫面不是單靠悲傷就能說明的。
不必先為「牠會希望我怎樣做」找出一個確定答案,才准許自己快樂。也不用每次都把開心的事解釋成為了牠而做。有些喜悅連着昔日回憶,有些則可能來自現在的你、新產生的喜好。開始喜歡新的事物,不代表過去的愛就被擠走。珍藏共同生活的時光,與容許今天的自己擁有些甚麼,不需要每次都二選一。
下一次笑起來時,也可能再有一點內疚。你不必立即變得坦然。但可以嘗試不因為自己笑了,就像懲罰一樣度過餘下的日子。吃晚飯、休息,想起牠時,就在心裡叫叫名字。不必計算剛才的快樂,要用多少悲傷來償還。今天短暫的笑聲,與延續了很久的愛,可以在同一份生活裡,各自有一點位置;你可以按眼前做得到的程度,慢慢留出來。

